【八九学运十五年】妈妈,谈谈爸爸吧!
05/21/04    进生    投稿    存库之前的阅读次数:247

她在等女儿回家,她正在准备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女儿一岁生日时,还没有想到有生日蛋糕这种事;该点燃两支生日蜡烛时,是在妈妈家里,祖孙三代,一个不缺,真的是全家欢乐在一起;女儿三岁生日,她已来到澳洲,只有越洋的电话与照片留下了印痕。第四支、第五支,她迅速地默数过去,多年来就是这样数的……现在,她已经数到六支了,从这组生日蜡烛开始,生活又开始平静下来,女儿来到了澳洲,在她的眼前一点点地长大。

又10年过去了。此时,她数好16支彩色的蜡烛,而一束从花园里剪来的红玫瑰已经插在瓶里,摆在桌子上,桌布是洗过烫平了的,女儿爱吃的几个小菜也已经配好料。她想著女儿,就等著客厅里的门铃响了。

门彭地一声被推开了!——那是另一扇门,是厨房通后院的那扇门被推开了,女儿泪眼汪汪地冲进来,因气愤伤心小脸苍白,她急切地过来拉住妈妈,仰脸说:"妈妈,喜鹊骗了你,它不是吉祥鸟,它坏,它吃小蜥蜴,还抓伤了蜥蜴妈妈的头!我亲眼看见的!快去救救蜥蜴妈妈!"那时她几岁啊,个头刚刚高过餐桌。

从此,每当在花园里看见喜鹊高高蹲在枝头,冷漠白色的眼圈随著漆黑的头微微转动,暗黑的羽毛夹著刺眼的白色,天幕更衬托出那突出嘴喙的尖利,这整个形像,使她心里产生莫名的恐慌与疏远,她会情不自禁地象女儿那样,立即警惕地察看,四周是否有被喜鹊的目光慑住了的蜥蜴,那些在砖道、后院的板条间、花圃围堰上时不时闪现、灵巧地爬来爬去的小生命;——没想到,一双还未谙人世的眼睛观察到的"细微末节"和激起的激烈反应,竟战胜了一个成人几十年来人云亦云的对喜鹊的观念。喜鹊,那铁色的嘴喙与黑白相间的色块飞来飞去,花园里就没有了平静安宁!那条大蜥蜴,肥硕而颟顸,也遍寻不著,只是从小蜥蜴不断涌现,猜测它还幸运地健在。

"您有一个多好的女儿,每天晚上我跟老伴睡觉时,都看到她书房灯还亮著。"瓦尔特夫人说。她正站在篱笆旁同她聊天。女儿学习很好,书房里那玻璃柜中满是奖杯。而在女儿眼里,她首先喜欢的却是"瓦尔特太太家的鸽子"。

那年,她俩搬进新居,而新认识的邻居瓦尔特家后院那简易暖房的窗子里飞进了一对鸽子。细心的夫人发现它们飞进飞出忙活著筑窝,"我高兴极了,天天为它们祷告,……那两颗鸽蛋,真牵著心哪!"她回忆道,"……后来,小鸽子会飞了,我把暖房的门也开著,担心著有天它们会飞走不回来。它们终于飞走了,一只小鸽子却留了下来。"瓦尔特夫人高兴地说。这只鸽子,体形丰满,仪态端庄,正在草地上缓缓地踱著步,它也飞上树,或蹲在篱笆上,朝这边瞅瞅朝那边看看,逍遥地飞去什么地方但总会回来。

"它现在是我们家庭里的一员,都几年啦,"

"你天天喂它吗?"女儿问。

"不,不天天喂,……我这么大年纪都很勤快,瞧这花园,都是我同老伴打理的,我可不想它反而变懒惰了,"夫人朝女儿挤挤眼,哈哈笑起来。

"妈妈,我们也要有这样一只鸽子,多好,它天天飞走也天天回家,"女儿仰起脸,那眼睛,像是瞅进了自己心里。

春天了,她在西窗下种了几棵在家乡称作"夜开花"的蔬菜,为此搭了一个花架;入夏后,藤蔓攀爬,蔚成一片浓荫绿色。有一晚,女儿贴著窗往外望那绿叶和白花时,忽然小声叫起来:"妈妈,快来看,鸟窝!"

离窗玻璃不远,碧绿的叶丛中,灿然的灯光下露出鸟窝的一角,可以看得见一只鸽子蹲伏著。什么时候它们悄悄地构筑了这样隐蔽的家的?还正好在遮荫下,室内泻出的灯光似乎并不惊扰它。母女俩站在窗子这边,看著,欢喜地握著手,一个小小的梦想诞生了。第二天,妈妈告诉女儿:"窝里两颗鸽子蛋,千万别走近去";过了几天,女儿告诉妈妈:"我看见鸽子爸爸了,它俩象是换著蹲在鸟窝里,";"妈妈,我可以撒些麦片在附近地上吗?"——"妈妈,它们没吃,"——"妈妈,麦片少了一半,它们看见了"——从发现小鸽子孵出来的那天起,虽然隔著一层玻璃,那小生命就象诞生在家里。清晨,当晨光照亮绿叶,小鸽子仰著脖子叫著,鸽子妈妈鸽子爸爸飞来飞去寻食喂食时,女儿得意地对妈妈说:"我抚摸过小鸽子了,昨天放学后,瞧它们瞪著小眼睛看著我,一声不响,鸽子妈妈又不在,小鸽子身体暖暖的,我没敢多摸,我真担心它们会摔到鸟窝外头来,它们会吗?"母亲却告诉女儿,"小鸽子很快就要学飞了,"她们开始担心起来。

那天早晨起来,发现鸟儿不见了,花架上只有空空的鸟窝一动不动地掩在绿叶下;傍晚时分,夕阳西下的余辉映著绿叶白花,鸟巢依然是空的,花架下的麦片第一次没有被鸟儿啄食过。她心里空落落的,女儿更是沉闷了好久。常常地,她会拉开窗帘,瞧那鸟窝,仿佛那里又响起了小鸟的啁啾。

秋天来了,窗外的叶儿黄了。一个周末,她撤去了藤藤蔓蔓,也稍带移掉了那细枝枝编成的鸟窝。春天,她又播下了同样的种子;夏天时,西窗外又是一片碧绿的叶子和白色的花。还会有鸽子来筑窝吗?母女俩怀著希望。一天,女儿放学回到家,书包放下就进了后花园,她忽然兴奋地回头大叫起来,"妈妈,它们回来啦!它们终于回家啦!妈妈呀!"

真的,园子里飞来两只小鸽子,落在草地上,时而飞起时而落下,健美的身姿透出令人懈意的到家的自信。女儿没有弄错,就是它俩。

"我想,鸽子有很强的方向感,它们记下了西窗外的绿荫,"母亲说。

"我想,它们还记得我抚摸过它们。"女儿说。

不管怎样,这一对鸽子,现在是她们家庭里的成员,虽然它们从来不需要进屋。每个周末,女儿是一定按排时间同两只小鸽子"联络联络感情"的,如喂一点面包啦,尝试再摸摸它们——可惜至今没成功,每逢这种时候,她会大声对它们说:没关系啦,你们能回来我和妈妈就很满意啦!

母亲的目光落到窗外,眼前是一片碧绿,心里却想著女儿,一个懂事的孩子,转眼就算大人啦!


门铃突然响了,一个冷丁,母亲从沉思中回到现实。"来啦!"当母亲旋动把手时,女儿那著西装短裙、背著书包,因走路而有些发热的样子,明亮的眸子一看见她就闪出的亲昵和快乐已经映现在脑海里,那总是开门后女儿给她的第一印象——然而,今天不是!

一大蓬浓郁的红玫瑰出现在母亲眼前,那花儿摇晃著,直冲著她胸前贴过来,她不由得退后一步。花儿一歪,女儿那张映红了的笑嘻嘻的脸出现了。

"妈妈,我回来了。"

母亲帮著从女儿肩膀上取下沉甸甸的书包,一边问道:"同学送的花?"

"不是,不知道是谁送的。放学了,老师通知我上办公室去取的,说是花店送来的,没有署名,只写著祝我生日快乐!"母亲发觉女儿脸上微微泛红。

"那会是谁呢?"

"妈,管它是谁送的,我把它插瓶里了,"

母亲不安起来,这不安使她沉默不语。她把女儿的书包放进书房,瞥一眼正在摆弄花的女儿,叮咛一句把校服换了洗洗脸,便进了厨房。


她当然感受到了那片刻停顿的意味深长——,妈妈在担忧和猜疑,难道她不好奇吗?她也想知道是谁送这样艳丽的翠绿纸包著的16枝玫瑰!可谁能告诉她?她将花小心插入桌上的花瓶,使妈妈的那几支花裹在花束中间。幸好,瓶口宽,全部插进去了;现在一共多少枝了?这很重要吗?当然不重要!因为今天,全世界的花都是为她开放的,她当然就不会拒绝或遗弃这一束花,那是友情、祝福,是某种使人心跳的东西。难道她可以在中途把这16支美丽的玫瑰简简单单地送给过路人,然后告诉他们,行行好,把花拿去吧,花这么好看,谁都会喜欢的,除了我,因不知道谁送的玫瑰花便怕,我不能要——妈妈要担心的,——谁听了都会一本正经地说:"小姑娘,这可是个严重得不得了的问题,这花我就收下吧,可它们真是玫瑰花吗?"哎,他们坏著呢,拿了花还要卖乖笑话人的!我呀,考虑过了,花收下——以后呢再去打听,悄悄地自己找出真相!而今天,我当然快乐,也要妈妈更快乐!

一番梳理,换上了短衫和牛仔裤,又利索地从书房取来吉它,摆弄一阵后,她羞涩地朝母亲瞥一眼:妈妈,让我弹首歌吧!生日派对可不能没有歌声。

她眼瞅著西窗外那绿树和流云,柔柔地唱出了声音。桌上的玫瑰花瓣也轻轻地颠动了一下——象是一片风跟著吹了进来,又象是花感应著声波里腾起的那款深情。她的嗓音圆润动听,虽然稚嫩,还有些颤悠,但很快平稳起来,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

There's a baker, in his kitchen,
There's an old bloke on the land
There's a grocer, at the market,
There's the guy who lends a hand.

We are one,but we are many,
And from all the lands on earth we come,
………

母亲屏息静气地听著那歌,她为自己听出了歌词的来源而微笑起来。这是几年前澳大利亚人民辩论"Queen or Country"时到处响起的两首著名的歌——"The People's Protest”和“We are Australian"的混合片段,再加上象是女儿即兴而作的歌词。那两首歌,一首歌颂红土地上几百年来和平安宁和睦的生活,另一首则更年轻而充满激情,呼唤著更五彩的美好未来:

I stood upon the rocky shore,
I watched the tall ships come,
I am the ancient heart,
The keeper of the flame,
………

她听著,贴近地感受到了女儿的呼吸,心灵深处起著共鸣,那就是能理解和同时拥有这样的两种赞美是多么幸运!

We see a country for every one of us,
Where everyone has a say,
Where the decisions stay with the people,
That's the Australian way.

Never stop half way
along the path,
Keep going,you can
………

女儿唱著,脸转向母亲,灵魂却象是从那历史遥远而又亲近的起点走来;母亲聚精会神地倾听这来自遥远而又清晰的歌声,目光却留在桌上那一束依然能分出浓淡的玫瑰丛中,困惑著这两者之间是否也有著某种使人心安的关联和启示。

年轻的澳大利亚人,目光柔和而不羁,就象自己的女儿,就像她唱出的那歌词:

I come from the dream time,
We are one,but we are many,
And from all the lands on earth we come,
We share a dream,
And sing with one voice,
I am ,you are, we are Australian.

母亲把视线从女儿的脸上移到那弹动著的灵巧手指上。她现在已经是在坦然地欣赏那一束玫瑰花了,她发现无名人送的花颜色浓郁、红得热烈,真容易引起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她忽然在心里嘲笑起自己),而采自自家后院的花相比之下则更坦然舒展,红得明亮;——都是玫瑰啊,在给女儿吉祥和祝福!"我们"……"we are Australian"……她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想跟一个自己最亲近的人说句什么,眼泪涌上眼眶。她敢紧调转头去,却撞上了另一蓬浓郁的红色。记忆深处,一滩红色在漫延过来,像蠕动著的一个怪兽,淹没著她想看清的场景……她闭上眼睛,任凭大颗的泪珠流进心里。

女儿的歌声迟滞了一瞬间,又若无其事地顺畅起来。歌声里仿佛有母亲拉动窗帘放进来的清新阳光、有窗外棚架上小巧的鸟窝里乳鸽的咕咕声,有小红铲笨拙地在翻动泥土,突然找到了一条蚯蚓时小女孩的惊呼,还有一根小手指轻轻触动花蕾时的温柔,头上枝条间鸟儿的和鸣,太阳照耀著胭红的玫瑰,……

母亲睁开眼睛,重新把整个注意力给了女儿,女儿扬著沉思著的脸,指尖轻柔地按动著琴弦,象是在侧耳倾听四周细微的声响,又象夜晚她俩一起站在草地上,仰望遥远的宁静和猜想著深处潜藏的喷涌,却又捕捉到身后莫名的鸟儿在叶丛中鼓翼的啪嗒声…… 

她忽然拨出了一个深长的和音,新的旋律带出的歌词,清晰而深情,那是她用母语唱出的歌:

我的翅膀,附著在妈妈的梦想上
渴望飞翔
东南西北,所有的方向
世界天天都不一样

我的翅膀,附著在妈妈的梦想上
我能飞翔,
我常看著你,还想著他乡
每天我一定要知道得更多
才沉入梦乡

母亲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她注视著女儿。

月亮真圆,夜雾清凉
我同妈妈并肩站在草坪上
星空在眼前,凭你仰望
妈妈,她催动著人去思想
古时候人眼里
可还是这些星星
那里放得下多久的梦想
眨一眨眼,多少人间光阴
宁静又美丽
星辰始终在前方
她可飘著这儿的花香

路途已不再遥远,妈妈
风儿呀始终吹向前方
我的翅膀,附著在妈妈的梦想上
我在飞翔

女儿缓步走来,靠近母亲,屈膝蹲下,明亮的脸儿仰起注视著母亲,微笑著和著琴声舒缓地唱道:

梦里,我也知道
你常把手轻轻放到女儿头上
妈妈,象拂来一片花瓣
带著芬芳
今天,女儿她已经长大
再让我牵起您的衣衫
绕著妈妈转上几圈
心里旋起的歌呀
胜过缀满枝头的相思花串

她站起来,边弹奏边向房门走去,声音更加甜美、大胆;母亲看著女儿的背影,那扭动著的柔软腰肢,弹动的舞步……在门边她突然一个优美的转身,侧面看著母亲,两眼晶亮,扬著眉毛,故意摹仿男声唱道:

今天我已经年方二八
妈妈,妈妈,
人人都会说
这是花样年华
小姑娘从今藏起秘密
她有了另一双翅膀

母亲捕捉到了她诡诘的一瞥,便故意疑问地看著女儿。

她就象一只小鸽子
小小的翅膀让人惊讶
在风中、在雨中
或是在日落中
那怕路途再遥远
飞去了总能又飞回
飞回
妈妈思念的心房

"妈妈,我永远爱你",女儿放下吉它,走过来坐到母亲身边,两臂圈住妈妈的肩膀,脸儿偎向母亲。

"女儿,我也永远爱你,"母亲认为自己说出了这句话,事实上却只是说在心里。

"妈妈,"女儿声音里,明显地有著撒娇的成份,"谈谈爸爸吧!"她突然轻声说道。

一阵静寂,悠长得仿佛心跳都停止了,耳朵里却有一种鸣响。眼前,火突然燃烧起来,飞溅在大街上,在拥挤奔跑的人群里分割著,人倒下的地方溅起了红色、拖出怪诞的图案……她无法知道,他是在哪一刻不见的?她只能看见,火的反光映亮了无数悲愤的脸,也映亮了黑暗的背景深处,一座皇城,千年的巨兽,蹲踞著无动于衷……黎明前好大的雨,许多年轻的生命消失了,没等亲朋父老哀悼,逝者的名字就被熟练地泼上了污垢。雨水,无情地漫过躁动后沉默的地表,将大地洗刷得乾乾净净。公主坟呀长安街!问天地苍茫,何处能致哀?——此时,女儿却敏锐地捕捉到,母亲独自沉思时脸上常见的悲哀只显现了一下,就消失在看著她的慈爱目光中。

今天,她不是原来也想谈论这个话题的吗?自从那个夜晚,她不是夜夜在心里默祷著有这样一个时刻,她要把一切告诉女儿——他的女儿吗?多少个日夜过去了,她小心翼翼地呵护著这棵小草、这一朵小花,在这世界的另一端,让她平安而快乐地成长。可在最后一刻,她又要退缩吗?她选择栖生的这块国土,快乐、安宁,充满生机,希望很多,还是再等等吧,无名人送的花不就突然显示了屋外生活涌动著的色彩?

"女儿,我们可以不谈这个话题吗?今天你才16岁,妈妈也像回到了童年,那样单纯快乐,"她在语调上小心强调著她的年轻,用了那个"才"字,甚至努力地笑了起来,可是她的心在隐隐渗血。那个夜晚,他倒在哪里,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一切都是那么模糊,只有死亡像铁一样十多年来一直透过呼吸传递著那种冰冷和沉重,有时让她几乎窒息。现在她能让那可怕的情景迅速消褪,就象多少个夜晚仰望星空时那样,她不断地锤炼自己,已经远比他认识时的那个"小姑娘"坚强。

"妈妈。我已经接触到了那段活著的历史,我同丁子霖老妈妈通过信的——网上,大姨帮助的。"她听到女儿清晰的回答。

一刹时,她看见自己年迈的母亲、倔强的姐姐,还有许多人,而丁子霖老妈妈,代表著群雕般的母亲形像,站在最前面;——母亲们从未一刻停止过她们坚定的呼唤:真相!正义和良知!

"妈妈,我全知道的。或许我该直接问您的,请愿谅我,妈妈。"女儿的嗓音忽然有些沙哑。

"不,孩子,我知道,只是没有想到会在你16岁前。"母亲伸过手去,握住女儿温软的小手。其实,她早已有预感。

两年前的一个夜晚,天上也有著姣洁的月亮,"妈妈,我想同你讨论SBS(民族广播台)的一个节目。学校布置的一个作业。"女儿脸上不寻常的表情引起了母亲的注意。

SBS民族台播放的这个节目,谈的是匈亚利裔的澳洲青年Peter Hegedus作为一个电影工作者,回匈牙利探望他的爷爷----1956年匈亚利事变时的总理Andras Hegedus,一个已经衰弱的老人,同时也是著意去造访难以抹去的一段血与火的历史。在那次事变后,有多少还未年满18岁的青年先被判处死刑,而后在他们18岁的生日那天被执行枪决!又有多少匈亚利人义无反顾地逃离自己的祖国!

跟随著Peter的镜头,在拥挤的人群里,那些有幸活到现在的过来人站了出来,他们还保存著记忆,他们叙述著当年,不断地翻动、出示一些有字的沉重纸片、一些仿佛依然鲜活的年轻人的照片,甚至放映了当年的新闻记录片和当年的权贵讲话录音,重新钩画出一段历史。母亲难以察觉地颤栗著,女儿却肃穆而沉静。

录象带放完了,屏幕上一片抖动的雪花,女儿过去关上电视。

当女儿开口时,她问起了匈牙利,问起为什么"他爷爷这么大年纪还要撒谎?怎么会选这样一个人去领导一个国家"?女儿坚定地站在年轻的Peter Hegedus一边,她不能够理解,为什么过了四十多年,Peter Hegedus的叔叔婶婶还宁愿保持沉默?……;而母亲谈论著匈牙利、匈牙利人民遭受过的苦难,他们英勇的奋起和失败。

多年前当外婆流著眼泪把女儿送上飞机,越过高山越过大海飞来澳大利亚和她团聚时,她就发誓不让那暴行再有机会去伤害女儿纯洁无瑕的心灵,使女儿新的生活蒙上阴影。现在,她看到世界上另一个相似的国度,那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件,依然如此地激起人们的关切,还有著Peter Hegedus这样正直的青年,人民在担保,历史终究会是公正的;但她依然小心地归拢著话题,让谈话集中在匈牙利事件上,她必须这样做,孩子还太小,旁观可能还意识不到,亲身经历那种事就会过于沉重。

那夜,母女俩谈了许多,她努力使自己的声调显得自然柔和。当谈话终于结束时,女儿过来搂住妈妈:"明天,我要向老师同学讲解我同妈妈的讨论,地球上所有的事情都同我们有关。"她轻声说。

"妈妈有时很软弱,可一直在盼望著这一天,"此刻,她感受到了女儿的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广大,她们实在比自己能想象的更坚强。

16枝蜡烛燃亮了,火苗飘忽了一会,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母女俩依偎著坐在一起,彼此知道这个家庭的历史有了新的一页,它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书写成的,在澳大利亚,书写在一个16岁中国女孩的家庭生日"宴会"上,那片屋顶下只有她和她的女儿——一位母亲和她的已经成长起来的孩子。

"妈妈,吃生日蛋糕吧,我也祝您幸福,"她意味深长地挤挤眼,又一本正经地看著母亲,母亲不由地脸红起来。

女儿真长大了!她的目光迷失在那一束深红的玫瑰花里。今天,谁能给女儿这一束红玫瑰?母亲忽然觉得这回答不重要了,不再会使她困惑、不安,反而催生出一种若有所悟的甜蜜:澳大利亚,真是家呀。

此时,这座舒适平常的小屋后面的草坪上,夜露正缓缓降落,开始沾满草尖;草地上有一些摇动著的斑驳树影、飘浮著小虫安详的鸣叫;———遥远的星光,透过一方窗户,静静地陪伴著她们,更象无数殷切的眼睛,注视著为她们祝福的人们……

(注:丁子霖,中国的一位母亲,多年前,她发起了无畏的〔天安门母亲运动〕。今天,她代表著母亲们仍然在向世界呼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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