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和谩骂并不能使我们正确
10/31/04    白格    世纪中国    存库之前的阅读次数:990
  网络除了交流信息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功能就是大众狂欢。按照李敖的比喻,在网上说话就像在公共厕所的门板上写字,我不知道各位是否曾经在公共厕所里留言;我虽然没有,但现在也在网上说话,可见网络是一个可以比公共厕所更加“肆无忌惮”的地方。人在现实生活中感到无聊,就在网上找点发泄,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在网上找不到发泄,就制造出一点情绪来发泄,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虽然我有事可作,不无聊的时候居多,但总也有无聊的时候,我无聊的时候不在网上发泄,然而却好上网看别人怎么发泄。我现在有一点想法,是看了这两天人家在网上的一些发泄之后有感而发。我想到的是一个关于做人的水准问题,就是作为一个普通人,他的言论怎么样要算大体过得去才好。然而我对这件事情没有把握,因为我一贯反对批评别人的时候做道德审判,我觉得也不应该轻易怀疑别人的动机,所以我现在说的话,可能句句都是在打自己的嘴巴。然而我想,以下说的也许是个例外,因为,这和言论本身无关。

  我以为对同一个问题,意见分歧是在所难免的,我最敬重的是能和你在具体问题上吵得面红耳赤,完了仍能做朋友的人。除此之外,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除了这些意见分歧外,我们有太多共同的工作、生计、人际关系问题需要面对,我们有太多的共同规则应当遵守。因此我在生活中评判人的标准,首先不是他和我观点是否有分歧,他和我立场是否一致,而首先是他做人是不是地道。

  这几天在网上看了一些言论,我想起来一个故事。就是在2003年富士通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的半决赛前夕,围棋国手马晓春在接受记者采访是说他看好四强中唯一的日本棋手依田纪基。这个消息被译成韩文登在了韩国的围棋网站上,在棋迷里引起不小的波澜。韩国TYGEM网站专栏作者李寒清立刻写文章,“批驳”马晓春。他说,“他们不希望韩国夺得冠军,这其实是他们内心所希望的,像马晓春这样的大师如此毫无根据地预测世界大赛的冠军很不成体统。就是要做预测,也要…”,同时他公开要求同马晓春打赌,以10美元赌依田纪基无法夺冠。消息传出后,马晓春一笑置之,说,“我不是预言家,也不想弄得像评论家似的把简单问题复杂化,非要有这样那样的理论依据。我只是凭着我自己的感觉说说而已,本无伤大雅,但没想到他们会如此在意我说的话,开句玩笑,我又不是韩国总统。”但随后他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我想告诉这位韩国朋友,中国法律也禁止赌博,不过为了增加一点压力和乐趣,我和他赌1元人民币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但我还是要说明一下,我赌依田夺冠,这位朋友赌依田不能夺冠,请他算一下赔率吧,1比1赌不是明摆着想占便宜吗?但无论如何,这一切都会在7月5日、7日见分晓的,最终还是让事实来说话吧。”

  李昌镐的弟弟李英镐又把马晓春的原话翻译成韩文,在网站上登出。按照我们惯常的网上逻辑,这才是战争的序幕,双方开始正式掐架。但李寒清毕竟是具有职业素养的围棋记者,他知道什么是言论的分寸,什么是围棋世界里的公序良俗,即使在网络上也不例外。他立刻惶恐起来,再次专文写道,“事实上,马晓春九段具有接这个赌注的度量,就已不是常人。…马晓春九段还很准确地看出了我写的要和他打赌的文章的本意,正如他所说,我是在担心我们的棋手会不会把胜利转让给依田纪基。我绝对同意马晓春的看法,我的不安和焦躁的心理如实地反映在我的文章中。由此我不禁想到,马晓春九段的确眼光锐利。”请大家注意这句话,“马晓春九段具有接这个赌注的度量,就已不是常人”。对棋迷而言,吵架打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因为是马晓春,能够接这个赌变不同寻常;因为普通棋迷即使是和马晓春下多面打的让子棋也是一种荣耀,何况是一对一公开的,平等的“叫板”。马晓春愿意出来接这个赌注,是这位记者的荣幸;我觉得这位记者是明智之人,因为他清楚自己和马晓春相比的分量。

  说实话,我心里愿意承认人和人都是平等的,至少我觉得在人格上应该是平等的,但除此之外还能做到什么平等,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我虽然一直觉得平等是一种美好的理念,但是在伦理上它究竟能否成为可以实现的价值,我一直深感怀疑。比如说,人和人有天赋能力的差别,这就不平等了,还有知识修养的差异,所以,事实上的平等难以做到。这不是说我们要对平等或不平等施加什么样的价值判断,而是,不平等作为一种现象客观存在。我们如何能够用政治符号把它拉平呢?

  作为一个休谟主义者,我一直对种种斩钉截铁的姿态,尤其是政治姿态深感怀疑。比如说,“人生而自由,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又比如说,工人阶级活着的任务就是要做资产阶级的掘墓人。孔德曾经说,在一切力量之中最伟大者,便是观念的力量,这句话最终把他自己送上了断头台。我从来缺乏这样的勇气,我总以为,个人的观念是太微不足道的东西──它本应如此,太伟大的观念是人类的灾难。所以,理论也好,观念也好,思想也好,在我看来终极的意义便是人们可以从思考中得到快乐,除此之外便无足观。我们能够做的事情太有限,我们应该有这种自知之明,清楚自己能做什么。除此之外,文明的传承是一个漫长的历史演化过程,人类的等级、秩序、知识角色和劳动的分工都不是可以瞬息改变的,这不以我们的喜恶为转移,若以人力强为就是人类的灾难。文化大革命不承认这种知识角色和劳动分工的合理性,一定要把反动学术权威和艺术权威赶下台,让红卫兵小将粉墨登场。以前“旧社会”老艺术家几十年呕心沥血,用性命拼出来的艺术积累,一夜之间就什么也不是了。结果是制造出一批怪胎,弄得我们整个民族只剩一个空壳。可笑的是,毛泽东晚年把这些东西砸掉以后,还要叫人暗地里把那些牛鬼蛇神找回来,偷偷录像给他观赏。这就扯远了。

  对个人来说,自己的知识角色和劳动分工可以选择,但是这需要自己的努力,并且要遵守大的游戏规则。激进政治的时代暂时远去了,还会不会来我不知道,但至少眼下,用政治标签,谩骂、侮辱别人的方法来颠覆现有的学术秩序,来剥“反动学术权威”的皮,这是没有市场的。学者不因我们的批评就不再是学者,我们也不因臭骂学者而就能成为学者,或知识分子,社会良心,独立思想者,革命的灵魂,等等,总之可以从你所希望的好词中选择一个。批评,或谩骂虽然可以很过瘾,但并不能怎么样。今年初一位朋友和我在网上写了一系列短文,当时在网上还有一点反应,所以当时心里还不免得意。这里面当然也有对“反动学术权威”的所谓批评,虽然没有谩骂,因为这个我一直很后悔。我不知道另一位朋友现在怎么看这些文章,我的老师对我说,道理大体不错,但不要忘了,你可以轻松的评论别人的工作,而在学问上要做出一点能够被别人批评的工作都不是轻松的事。我们都喜欢批评别人,但批评别人并不能保证我们的正确。

  我总以为,聪明人不应该把话说绝,应当给自己一点回旋的空间,免得下不来台。此外,只有承认我们的无知,我们是会错的,这样才能成长。99年美国轰炸中国驻南使馆,我们同学里的一致认为是有意侵犯了我国主权,我也不例外。但接下来我的同学们都走上街头,或者到美国领事馆前面游行。我反对上街,因为我觉得这样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同时,我认为撇开事实真相不论,政府的舆论是在有意地误导民众。5月8日是周六,礼拜一的早上第一节课是外教的口语课。我的一位室友准备了一大段宣言,等外教一进来便当众宣读,然后扬长而去。我们都等着看这个老美怎么应付这尴尬的场面,他说,死掉的是三个无辜的生命,我感到很难过,我们应该站起来为他们默哀。这是我们所有人所没有想到的事情,因为两天来,我们的心里只有愤怒和仇恨,以及敌意,而没有对生命的痛惋。如果是俄罗斯使馆被炸我们就不会如此,我们感到尊严受到了侵犯,是因为我们原先赖以维持自己生活的意识形态空间受到了威胁。

  尽管如此,当时我却是标准愤世嫉俗的热血青年。霍克海默、阿多诺的思想烂熟于心,我看的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爱欲和文明》是从学校图书馆借出来的英文版。我在学年论文里用大段的符号学、西方马克思主义、韦伯和法国年鉴学派“批驳”我的老师上课讲述的哈耶克。那篇“论文”的手稿等到我的老师还给我时,上面密密麻麻用铅笔写满了批注,把我吓了一跳。对于我的激烈,老师说,“请注意不要为自己已装备的知识框架影响你对整个问题和现象的思考,不然会影响你终生的学术探索”,“这个问题你似乎还没搞清”,“这是一个假问题”,“这个概念本身就有问题”,“又错了”…结尾空白处第一句话却是:“这篇文章写得如此好!让我吃惊!”这些年以来我才逐渐领悟到,要摆脱成见的影响是多么困难,也许我远远没有完全领悟;但我至少认识到,真正有价值的,不是那些像好莱坞大片一样充满特技、爆破和蒙太奇的惊世骇俗的观念,而是那些值得我们千百年来反复思考的东西。一种诺齐克所说的只有心智完全成长的人才能信服的思想,我后来在某个地方看到金岳霖也表示过类似的观点,他也是我所佩服的中国哲学家之一。

  而当时我则完全不同,天知道要从成见中扭转是多么痛苦。后来口语课期末考试,做一对一的interview,我就给那个伯克利大学政治学系博士大卫大谈马尔库塞和单向度的人。你以为你们生活在自由和真实之中,其实你们只不过是单向度的人!你们和我们一样惨,甚至比我们更惨!当然还说了许许多多别的,我不记得是否有人身攻击。我一边说一边暗自得意观察其表情。他则一边听一边点头,等到我理论讲完了,他平静地问,你能举个例子吗?什么是美国人被蒙蔽的?我气坏了,因为从来没想过这些批判理论需要事实的支持,我就说,电视,你们从电视上看的又不一定是真的,你们又没有去过南斯拉夫,但说这话时我心里也没底了。一边等待着大卫博士的终极审判,最后,他说,你说的很好,我想你以后可以到美国去,你可以当老师,来教我们,一边友好地伸出他毛茸茸的大手…

  这个记忆给我的最基本的教育是,永远不要对自己不完全清楚的事情过于自信。当然,现在看来也许还有更重要的,就是思考是为了什么,对话是为了什么,从做人的修养来说,思考和对话应该遵守什么样的规则。

  这几天看了网上的一些言论,我突然想到这些往事,我不是为了批评谁,也不是要教育谁,我也没有这个资格。我想到的是,不管是谁,不管他的观点如何,他首先是个人,其次是中国人,中国的知识分子或至少读书人,和我们一样需要为生计努力的劳动者,每天按时工作月底领薪水到饭店吃完饭给完钱人家才让你走的普通市民,被人家借钱不还会生气失恋了会痛苦的动物…最后,才是观点的异同。异同又能有什么异同呢?我不能拯救这个世界,人家也没找上门吵着要我拯救,我唯一希望不给这个世界添乱就是了。我对一些问题有兴趣,并希望从思考中得到乐趣,就需要不断努力,提升自己的学术水平和素养。对于前辈的学者,不管他的观点我如何不赞同,我也没有资格把别人说成垃圾。像左大培教授,崔之元教授都是我尊敬的前辈,我认为理当如此,何况他们在生活中都是友善的长者。来“中间”的朋友不是很多,但也不少,更有一些我们彼此之间观点迥异的人的共同的朋友。其实大家既然上网,就已经包含了对共同体的认同,否则你为什么上天涯,中间,世纪沙龙,不上别的网站?我想我上面所说那些朋友或许能够看到,或许看不到,这都不太重要,因为对这个大社会而言,我们都是微不足道的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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